位于浙西南的松陽縣，群山環繞中，藏著100多座古村落，其中78座入選《中國傳統村落名錄》。它們外表大多不甚惹眼，其實個個暗藏乾坤大象。在山水構架的藍圖中，迷蹤一般的道路、重重疊疊的馬頭墻、瑰麗壯觀的大宅、威儀赫赫的大門、惟妙惟肖的雕刻……村落各種存在都密布風水的痕跡，如同一道道深奧的暗語，讓貿然闖入者不知所以然。
01、村落的布局暗藏玄機
2005年的一天，我來到山下陽村采風。從一開始，村子就展現出神奇的一面：一條條密如蛛網的小巷在腳下岔開，數不清的丁字路和斷頭路伸展開來……我在其間瞎轉了半天，也找不到出路，仿佛陷入了迷魂陣中。我隱隱覺得村中藏有迷局，于是決定反復實地勘察，翻閱族譜和資料，請教上了年紀的村民，試圖揭示它的秘密。終于，我找到了答案：這是一座以傳統星象布局的風水村落。
登上后山，環視山下陽村：一條人工開鑿的水渠從村東流過，彌補了左側空缺，形成了水“青龍”；右側的天馬山則沿著村莊呈條狀側臥，形若“白虎”；“朱雀”所在的南方屬火，所以村前設置了一方月池，用來鎮火；村后的五陽山仿佛一把巨大的靠背椅，正是“玄武”。這不正是古人遵循“左青龍，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原則所布局的理想村落嗎？
月池后緊挨著四方形的地壇，周圍三座古宅門楣的石匾額上分別刻著“南極照臨”“祥納啟明”和“瑞映長庚”，正好分別對應南極星、啟明星、長庚星。一個看似普通的村落，有四方神獸拱衛，暗藏陰陽五行，又有內外星象遙相呼應，水文景觀應用得渾然天成，讓人贊嘆設計者的用心良苦。
村落公共建筑沿中軸線排列，張氏宗祠在前，月池和地壇居中，香火堂和私塾殿在后。村落傳承風水、呼應天地，意在祈求風調雨順、家族興旺、子孫騰達，讓人慨嘆山下陽村每一處風物、每一組建筑都典藏著秘密，用一句流行語來說，真是令人“不明覺厲”。
山下陽村并不是孤例。在攝影師葉高興拍攝的一張后灣村的全景圖中，后灣村沿著山谷的走向和溪流的流向拉開了兩條弧線，扭動的線條讓人隱約觸摸到一幅生動而模糊的圖案。把照片倒過來，我驚異地發現——它以山形、溪流、建筑、林木為線條勾勒出一只形栩栩如生的鳥形，甚至鳥頭、鳥喙、頸、身子、尾巴都惟妙惟肖。打開谷歌地圖，它從地圖中清晰地跳了出來，那依舊是一只體態豐腴的“鳥”。
我索性登上了村西的山峰，去俯瞰整個村落。此刻，后灣村就袒露在我的眼中：它坐落在一座環形的山坳中，五座山峰如同一朵盛開的蓮花，將后灣村團團圍攏。后灣村與我在照片和地圖上所見的一樣，正如同一只歸巢的玄鳥，靜靜地棲息在巨大的蓮花之中。
我越來越好奇，它為什么要設計成風水形制？周邊還有類似的村落與它形成呼應嗎？帶著諸多的疑問，我開始了漫長的“尋村記”。當我走訪調查了松陽300多個村落之后，一些村落漸漸在我面前呈出了歷史的隱秘：“五龍搶珠”布局的楊家堂村、“魁星斗踢”布局的黃嶺根村、板凳形狀的吳弄村、倒鐘形的周山頭村……這些外表不起眼的村落，其實個個精致圓熟，座座暗藏著乾坤大象。另外還有許多不顯山露水的村落沉睡在大山深處，等待人們去喚醒。
其實，堪輿學（俗稱風水學）是中國古人在長期適應自然的過程中逐漸形成的一整套成熟的有關人居環境選擇與利用的理論、方法。剔除迷信成分，它是古代一門集地理學、生態學、美學、哲學等學科于一體的高深學問，是人與自然相輔相成的生存法則。細數松陽風水村落，又以船形村居多，在一個“八山一水一分田”的山區縣，為什么會出現眾多的船形村呢？帶著這個疑問，我繼續踏上了尋訪之旅。
02、泊在松陰溪邊的“古船”
界首村地處于松陽通往遂昌、衢州等地的咽喉要道上，一直是松陰溪上游繁華的埠頭。與“雅溪口”“象溪”等充滿水色的村名相比，“界首”無疑是一個平淡無奇的村名；不過，它在歷史上曾經叫過“赤溪”“清溪”“佳溪”。由此不難發現，界首村同樣一直與水特別親昵。今天的界首人，依舊充分享受著水帶來的惠澤。除了村外寬闊的松陰溪外，村中還保留著一條古堰渠。界首人開門見溪，低頭遇水，整座村落如同漂浮在明晃晃的水流上。村落堤壩由大塊的鵝卵石砌成，圍墻、墻基、拱橋也由卵石和蠻石壘砌，那些一排排、一列列、大小均勻、整齊而美觀的卵石如同一群群剛從溪中暢游而出的青魚，魚鱗上還閃著水澤。整個村落以這種氣勢鋪排開來，非常壯觀大氣。
界首村村形中間大，兩頭尖，恰如一艘?？吭谒叺暮酱?。船頭是西北方向的張氏宗祠，船尾是東南方位的禹王宮，宮旁一棵古糙葉樹拔地而起，如同一根船篙深深地插在船尾。村中一條長約500米的古驛道是船的龍骨，橫向的小巷是船的骨架，方狀屋宇正好是一塊塊拼接的船板。
雅溪口村地處水陸交通要道，擁有3座古碼頭，且有3條古驛道在村中交匯，明清時這里發展成為一處繁華的水陸貨物集散地。雅溪口也是船形村，周、施、徐三大家族以橫貫南北的巷弄為界，形成了3個聚居區塊，分別對應著船頭、船艙、船尾。與界首不一樣的是，雅溪口的古驛道并沒有穿越村落的中央，而是建在臨水一側。這條200余米長的古驛道北側，坐落著民居、宗祠、商鋪、旅社、驛站等古建筑群。村中少見古井，因為信奉風水的先人認為，在村里打井如同在船上打洞，會將船體鑿穿，這艘船就會被擱淺。
沿著松陰溪一路尋找，一座座船形村進入視野：靖居村宛如一艘揚帆出海的航船，彎曲的溪流就像一根纜繩將船系在水口；下排茶村周邊群峰圍出一處平靜的港灣，而村落如同剛剛靠岸的船舶；還有南岱村、赤壽村、象溪村……船形村布局大同小異，局部設計別出心裁，村頭種一棵筆直的喬木取意竹篙，村中心植一棵樟樹取意桅桿，村頭密布一排紅豆杉和樟樹象征著系纜繩的木樁……
為什么會有那么多的船形村坐落在松陽的山水之間呢？
客觀上看，松陽多數村落地處兩山夾一溝的狹長地帶，船形設計既是最合適，也是無奈的選擇。主觀上講，松陽人對船有一份特殊的情感：松陰溪在崇山峻嶺中打開了一道缺口，滿載大米、煙葉、茶葉、山貨、木材等貨物的船只從松陰溪出發進入甌江，船將他們與外面的世界聯系在了一起。這些帶著“揚帆起航”“一帆風順”等吉祥寓意的船形村，承載著家族心愿，為宗族的發展注入了強大的精神動力。
隨著公路運輸的發展，松陰溪水道已經隱入沉寂，沿岸的埠頭、渡口也徹底退出了歷史舞臺，這些船形村落失去了前行的動力，成了一艘艘?？吭跉v史長河中的航船。
03、構造出古代版的生態水景觀
松陽先人視水為財富的象征，水在村落中得到了最大化的應用。“九曲水”“玉帶水”“御街水”“環抱水”……松陽人將水流改造成各種吉祥的形狀，波折亂象的水流變得弧度飽滿，幽暗的水色變得明亮。
溪流經過松莊村時，呈現出飽滿的大回環姿態，如同一張滿弦的彎弓。與天然的彎曲不同的是，這道弧線近乎完美，顯然是人工刻意而為。半圓的溪流與村落形成了環抱之勢，這條溪因此被稱為“腰帶水”，這種布局就是風水學上所說的“玉帶纏身”，這也是許多村落的風水標配。只不過，這道水的環形更飽滿、形象更逼真。人們利用地勢落差，在河床上砌筑了一道道攔水壩，溪流順著這條人工筑就的“腰帶”輕吟淺唱，繞流出一個橋梁相連、碇埠相接的松莊。
松莊村水系從形式上貌似渲染了風水的作用，事實上是先人在參透了自然規律后利用自然和改造自然的經典范例。山溪落差較大，特別是雨季時流速急、流量大，彎弓形的河道擴展了河床的曲度，拉開了河流的長度，從而達到有效控制了溪水流量和流速的目的。每隔一段河床就分布著一道看似隨意砌筑的石壩，實際上是為了在汛期給洪流“剎車”，也是為了在枯水期蓄水。這樣的村落在松陽比比皆是。松陽村落在風水改造中，將水流功能成功運用到極致，最大化地體現了實用價值、景觀價值和風水價值合一。
火是木結構民居最懼怕的威脅，火災則是任何古村落承受不住的劫數。古代風水師于是在防火細節上做足了文章，將自然規律、生活常識、水的秉性和風水隱秘地融入村落規劃、設計當中：周山頭村南面的鐘山坐落在朱雀位上（朱雀五行屬火），村落中心位置有一口如鏡子一般的池塘，這灣如鏡的池塘正對著鐘山，便鎮住其火氣，又有，周山頭村設計成倒鐘形，這口“大鐘”對應著一面“鏡子”，寓意“終生平靜”；山下陽村月池與地壇交接處有一口古井，打此井是為“固一方之生氣，通一地之龍神”；青路村王氏宗祠前開鑿一座月池，取意“花未開，月未圓”，期待著宗族的發展越來越興旺；楊家堂村水圳繞門冠，“玉帶纏身”；大竹溪村“九曲水”穿村過，詩意盎然……
其實，這些風水吉語如同古村落的一場自我陳述，就是要告訴世人——以水克火。這些布局既爛漫地追求著宗族理想，又理性地落實了消防措施。
松陽是典型的山區縣，這里又有水口、水圳、水溝環連，山水相連，動態豐儀。松陽先人以“風水”的名義將生機勃勃的水景觀攬入村落的懷抱，營造了愈加完美的山水村境。
04、營造出絕佳的人居環境
松陽村落整體遵循“枕山、環水、面屏”的原則而臥，村落四周群山環抱，溪水穿村而過，這樣的布局甚為理想。按古代堪輿學的布局，水流最好是從西北引進村，從東南出村。水流的進村、出村口就是水口，且以出村口更為重要。
古人將水視為財源，所以松陽先人非常注重水口的營造。人們會在水口溪流兩岸廣植高大喬木，許多村落的水口往往生長著數十株古樹。在人們看來，水口濃蔭蔽日的植被寓意“后世枝繁葉茂”，關乎家業興旺，關乎宗族發展，更關乎村落氣運盛衰。所以，水口的一草一木都是神圣的，絕對不允許私自砍伐和破壞。從章山村水口立于清代的《禁永碑勒》的內容就可以看出人們對水口的信仰：“自禁之后，不拘蒿草雜柴一應砍伐，凡我同人務必互相告誡，共相勸勉，毋蹈前轍。如有不法之徒違禁者，輕者經公議罰，重則鳴官究治，決不徇情……”遵守族規、保護水口成為他們的自覺行為，即使1958年“大煉鋼鐵”的年代，章山人也沒有舍得砍伐水口樹。
在松陽縣，官嶺村水口規模最大，水口四周黑壓壓地長滿了樟樹、楓香、香榧、柳杉、紅豆杉、毛栗等各色樹木，還有一大片竹林，當風吹過，青翠的竹林隨風晃動，節奏韻律齊整，仿佛山體跟著清風搖動起婀娜的身姿。官嶺村現存百年以上的古樹就有162株，其他樹木多不勝數，參天大樹將身后的官嶺村遮掩得嚴嚴實實。官嶺村與山水自然地融合在一起，體現出了“天人合一”的至高境界。
在松陽，許多村落宗族會舉全族之力營造水口，除了植樹造林之外，還建有祠堂、樓閣、書院、廊橋、石拱橋等諸多建筑。這種看似復雜而神秘的布局設計，隨著時代的發展，其風水中的玄妙已被漸漸破解：事實上，山林和水是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重要部分，植被豐茂的水口可涵養水源，有效地防止水土流失、減輕旱澇和風災并調節濕度，形成良好的小氣候。優質的環境則能使人心情舒暢、生理健康，從而延年益壽。比如，官嶺村林木蔥郁，空氣純凈，負氧離子特別高，而且谷地水流充沛，水質清澈，終年浮著一層水的溫潤，宜居養生，所以官嶺村長壽老人特別多。
松陽古村中的水口，不受一時一勢的限制，以變化豐富的地形為依托，山水、田園、村舍與水口相互勾連，自然而然地融為一體，形成景物交織的天然畫卷。像松陽這樣大部分傳統村落的水口得以原樣保存的情況，放眼整個華東也極其罕見。
縱觀松陽古村，它們在先人信仰與智慧的營造下，有著山水相依、包容并蓄的美麗景觀。即使步入工業文明時代，隱藏在大山褶皺中的松陽仍然是一個風雅的世界，這些凝聚著前人心血和情懷的傳統村落恍然如昨，成為古人安放在松陽大地上的一把把風水機關，向今人揭示著一張張神秘而真實的山居圖。
